来沾益,很多人直奔珠江源和马雄山,看水看花看峡谷,但要我说,想真正读懂这里,最好先认识几位在沾益走过、停过、甚至留下半生心血的故人。沾益古称“交水”,是入滇咽喉,无数商旅、谪臣、游侠踏着五尺道经过,他们的脚印和诗文,至今还散落在田间地头、老城旧巷里。

徐霞客:在沾益追问珠江源头的人

三百八十多年前,徐霞客风尘仆仆走进沾益城,当时还叫交水。他在这里住下来,天天找当地人聊天,反复核对山川水系。在《滇游日记》里,他写了不少关于交水的段落,甚至细致记录了南盘江、北盘江的分合走向。虽然他没有亲自登上马雄山,但正是他在沾益的实地探访,第一次科学地指出珠江正源应在北盘江上游,也就是今天珠江源所在的方向。可以说,徐霞客是用脚步为珠江源头点了题。

如今在珠江源景区,你能看到霞客雕像静立山前,身后便是那条由山泉聚成的第一瀑。沿着栈道再往山上走,马雄山瀑布和叠水瀑布的声响越来越近,让人忍不住想,如果当年老徐亲眼见到这个水源地,恐怕又要在笔记里多写好几页。游览时不妨带上一册《徐霞客游记》节选,站在珠江源大峡谷边读上几句,那种古今重叠的感受特别奇妙。

杨慎:沾益道中走出的状元诗人

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,因“大礼议”事件被贬云南,在这片高原上生活了三十余年。他多次往来于昆明与黔西北之间,沾益是必经之地。有一回,杨慎从贵州夜郎方向翻山入滇,走到沾益境内,眼前千峰连绵、赤日青烟,满身疲惫忽然化作诗兴,提笔写下《沾益道中》:“百里滇南道,千峰天际横。隼旟行处指,鸡马到来迎。赤日山山照,青烟树树生。莫言行役苦,且喜得秋成。”这首五律没有一丝牢骚,反而透着一股子在蛮烟瘴雨中安之若素的心境。

我到沾益老城转悠时,总在想当年杨慎骑马经过的驿道在哪里。现在从沾益城区往北走,花山湖水利风景区一带,还残存着少量古道痕迹,湖西侧的老村寨旁,偶尔能见到被荒草遮住的石板路。当地老人会告诉你,这叫“官马大道”,前些年还有人背着赶街的背篓走。春天里,沾益万亩杜鹃和油菜花海从马雄山麓一直铺到村庄边,如果把杨慎的诗句放在这片背景里读,会突然明白他那句“且喜得秋成”里实实在在的欢喜。

安氏土司:交水城里的彝族世家

元朝到清朝,沾益长期由彝族安氏土司世袭治理。这个家族统治沾益州数百年,府治最初设在今天宣威一带,后来才迁到交水,也就是今天的沾益城区。安氏土司在交水筑城、设仓、开市,彝族和各民族百姓在城池周边耕作放牧,形成了沾益最初的商贸底子。如今沾益老城还有些不起眼的街巷,比如东门街附近,老住户的墙角还能摸到几块打磨过的砂石,据说就是当年土司城垣的旧料。

安氏土司的故事里,有不少和各民族和睦相处的细节。比如每逢彝族火把节,土司会在城中心设长桌宴,不管汉人、回人、彝人,只要带着自家做的荞粑粑和酸菜汤来,就能坐下一起吃。这种风气一直延续,到现在沾益银杏大道和樱花大道旁的社区,每逢节庆也还爱摆长街宴,用的虽是不锈钢盆和折叠桌,那股子热络劲儿倒是和几百年前一个样。

沾益的山水是骨架,历史是血肉。下回来,不妨先看看老城街角的老石头,再去珠江源第一瀑听水声,顺便替徐霞客和杨慎们多看两眼——这片土地,他们认认真真地走过,值得我们也认认真真地读一读。